旧爱新欢Mr. Left & Mr. Right(下)

VeryHot_休眠:

Vol.14


一期一振和那位老妇人都朝到达大厅里望去。


接机口外的人群躁动不安起来。细小的兴奋的声音汇聚到一起,逐渐摇荡出越来越大的波浪,好像是在说着什么人的名字。一期一振看到鹤丸也跟着人群往前挤去,但因为个子单薄,好几次努力都被人挡了回来,还和边上人起了口角。但是因为组织者及时过来维持秩序,所以火花并没有蔓延起来。


“我十七八岁的时候也像他们这样追过星,疯得不行。现在看看,真是怀念。”老妇人拿着包站起来,“认识你很开心。慢用,我听到登机广播,得先走了。”


一期一振也站起来,伸手把老妇人扶出座位:“我也准备登机了。怎么,您也是等下飞A市吗。”


老妇人摇摇头:“不,我是飞E市。”


“啊,那真不巧。”一期一振把手机放回身侧的旅行包里,礼貌地微笑,“还想着等下有没有机会和您坐一起,再听听这些有趣的小故事。您小心,地刚刚擦过有些滑。”


老妇人也笑了:“A市那一班在32B口,不然还能再给你讲讲这部电影的前传。”


“是啊真可惜。”


莺丸看着监控录像中,一期一振和老妇人一起走出咖啡座,两人并排走向不远处的下楼电梯,不过多久就失去了踪迹。


“一期一振行动了。一期一振进入电梯,按下了负二层。负二层是登机口,而不是到达大厅……计划有什么变动的地方吗。”


在人群中乱窜的鹤丸忽然听到了这一句。


他看起来好像只是在拼命找机会往偶像跟前挤,实际上却已经把周围看起来稍有可疑的人撞了个遍。这次的目标最麻烦的一点就是,虽然说是自由记者,却一张露出五官的正面照片都没有,除了身材比较高和可能是个男人以外,没有更具体的情报。鹤丸只能装作被拥挤的人群推搡,或者是急切地想跑到前面去录像,一边制造点小骚乱为等下做准备,一边伺机观察被他撞上的人的反应。


都不是。


即使再擅长隐藏和伪装,反射动作也是很难消除的。特别是高度戒备和精神紧张的情况下,被突然从背后和侧面撞上要害部位,普通人和经过特殊训练的人,给出的身体反应,是完全不一样的。


鹤丸有信心分辨出这样的不同,但他现在已经有些不确定了。


是找错人了吗?


——或者,干脆就是找错了地方?


莺丸传达过来的那一句话虽然只是正常的各方情报汇总发布,却一瞬间穿透了鹤丸的脑海。鹤丸在原地愣了一下,忽然按住了自己的肚子,苦着脸朝身边人问了几句,掉头拨开人群就往外走。他冲过围观的人群时撞了几个人,连声道着歉,步子都没停下。


“鹤?”莺丸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准备照计划开启二阶段?”


“不不不,啊……肚子好疼。”鹤丸一边拉了个安保人员问卫生间在哪,一边趁对方不注意,捂住了嘴,“我过去一下,有问题。”


“好。”莺丸立刻开始切换监控画面,重新调度,“江雪留守继续观察,萤一起转移。战斗准备。需要联系地服疏散人群的时候说一声。”


“收到。”


“嘿,来了!”


“交给我吧——!”鹤丸把兜帽扣到头上,一个滑步嗖地蹿进了三米以外正在关上门的电梯里。


 


一期一振放慢脚步,稳稳地走在老妇人身边。他要去的登机口和老妇人的不在同一层,不过一期一振帮老妇人把行李箱搬上手推车的时候,觉得行李箱有些沉,主动提出帮忙把行李推到登机口去。老妇人欣然道谢,从电梯出来以后突然说想要买一份蛋糕,两人就一边随意聊着天,一边走上了去往服务区的传送带。


为了避免乘客太过劳累,机场回廊里每隔不到数十米就有这样的长长一段的代步传送带。老妇人站在前面,一期一振扶着手推车站在后面。


“现在很少有你这样热情又礼貌的年轻人了。”老妇人说,“不懂事的太多,我来的时候还被几个在路上乱跑的小孩子撞了撞。”


一期一振露出了关切的神情:“是吗?那您没有哪里伤到吧,机场有医护室——啊,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登机还有些时间,不然先去处理一下?”


老妇人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去,果然不远处有一个小型医护站。从窗口看得到房间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工作人员,另一个则是正在揉着眼睛哇哇大哭的小孩子。焦头烂额的安慰声和小孩子的抽噎声一起传出来,到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也好。”老妇人微笑,“那就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行李了。”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一期一振随着她走出了传送带,一直走到了医护室门边。那个门不大,一期一振就索性把手推车停在了外面。


老妇人走过来:“怎么,不进去吗?”


一期一振摇了摇头:“您走路很稳,不像扭到脚,撞到的可能是腰背。女士的身体不适合裸露在陌生人面前,我还是在外面等您吧。”


“呵呵……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老妇人忽然沉下声,“进去。”


一期一振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和她藏在坤包后的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正稳稳抵在一期一振腰上。


“您……这是。”


老妇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装什么傻?跟你一样的小老鼠,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收拾了三只。别以为你穿的防弹衣有用,你认得这把枪,这个距离,不想死的话就马上进去。不要想求救,到这层楼的时候,你的联络器就已经被全部屏蔽了。”


他们站在医护室外,状似亲昵地在耳语。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谁发现他们的异样。甚至有开着电瓶车的机场工作人员从回廊里经过,只是一期一振完全不能动,不能呼救。抵在他腰上的是一柄大口径的灰熊V型手枪,穿透力极强,这个距离射击,普通防弹衣根本撑不住,也没有机会闪躲。


一期一振这时反倒微笑了起来:“您动作这么大,真的没有问题吗?如果我不进去,您就算现在杀了我,也逃不出这个机场。”


老妇人昂起了头:“呵呵,看来你是个新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动动手捏死你有什么要紧。你也别想拖延时间,我数到三,你不进去,就记得死时不要闭眼,好好看着我怎么出去的吧。三——”


一期一振收紧了瞳孔。


“二。”


“好吧。”一期一振放开了手推车,双手翻起来示意手上没有武器,“我进去。”


“聪明人。死在里面,至少体面一点。”


老妇人嘲讽地用手枪顶着一期一振往前走,一期一振慢慢地敲了三下门,里面工作人员烦闷地喊了一声“进来”,就继续哄小孩子了。一期一振侧脸看了看老妇人,推开门,抬步往里走。


医护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抱着膝盖抽鼻子的小孩子,和拿着棉签红药水瓶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手里的棉签还没碰到皮肤,小孩子就吓得往后一缩,躲开了。反反复复好几次,就是没法把药水涂上去。一期一振他们进来的时候,工作人员头都不抬:“请问您是什么情况?如果不紧急的话,那边先坐一会儿,等我照顾好这位小乘客。”


一期一振温声说:“我妈妈撞到了背,可能伤到了骨头,能不能麻烦您处理一下。”


工作人员这时终于一把按住了小孩子不听话的腿,把药水涂了上去。小孩子呜呜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痛!别碰啦……”


情势就在一转眼间变化。


老妇人忽然飞快地移开了枪口,对着还低着头的工作人员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子弹对着小孩子的后背,不到两米距离,这一发子弹足够打穿那单薄的肩胛,射进那个工作人员的头颅。一期一振背对着老妇人,完全来不及作出反应。而老妇人射击完成后立刻又甩回了枪口,眼看就要把一期一振顺路送走——


 


 


Vol.15 


“锵——!一击必——杀!”


刚刚还在哭鼻子的小孩子忽然伸手拎住工作人员就地一滚,回手抓起凳子就对着老妇人当头砸去。老妇人立刻抬手格挡并且调转枪口,一期一振已经闪到了一边。嘭地一声闷响,扳机还没有来得及扣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就和鲜血一起迸射出来——金属圆凳狠狠地砸在了老妇人头上。


这一下猛击把那个老妇人直接抡得飞起来,让她撞到了一边的墙上,软软地滑下去不动了。


“赢啦赢啦!”萤丸扔掉圆凳,完全不管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微型注射器,蹭蹭蹭跑上去。一期一振谨慎起见,还是收起了老妇人的枪,卸掉弹夹揣进口袋里,然后开始搜身。


萤丸蹲在一旁,边给老妇人注射针剂边看着一期一振上下搜索。一期一振脸色有些不好,额上慢慢沁出了微汗。


“怎么啦?这次的大家伙还挺简单的嘛。”


“不……他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期一振搜索半天,除了摸出来一大堆枪支零件、弹夹、窃听器、护照和其他小玩意,完全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再进一步的话,就需要用专门的仪器来检测了。他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尝试联络莺丸,通信器里全是杂音。


“不行。我要去通知其他人——他们人呢?”


萤丸托着腮蹲在地上:“鹤刚刚过来,把东西给我就跑掉了。说是要下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还在那头的时候我就听不到莺的声音了。”


“外面那个行李箱里可能有屏蔽装置。”一期一振低声说,回头看到呆若木鸡坐在地上的工作人员,换了稍微温和的表情,“抱歉吓到你了,小姐。我保证我们不是坏人,稍后可能会有人来跟你解释。我们现在赶时间,不好意思。”


那个工作人员呆愣着根本没有反应。


一期一振转回来,萤丸已经把打空的注射器塞回口袋,像拎麻袋一样,一手提起了人事不省的老妇人:“那我先把这家伙拖走了喔?”


“……”


一期一振看看窗外,已经有注意到这边骚动的乘客朝着这边指指点点了。大口径手枪动静也格外地大,再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一个满头是血的老人拖出去,走不出五十米不说,今晚零点前就要上新闻头条。


“不,你还是在这里等一下。我去交代地服,让他们派保安过来维持秩序,那时候你再让保安帮忙把人带走。”


一期一振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着装,然后走到依然瘫坐在桌脚边的工作人员面前,弯下腰伸出手:“你好?还能站起来吗,请帮我们向乘客说明一下情况。”


那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终于有了点反应,咽了一下口水,没有碰一期一振伸过去的手,而是自己颤抖着,抓着地面又攀住墙壁和桌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一期一振收回手,也直起身:“我会陪着你出去。”


这种骚乱未起的时候,找一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帮忙说明情况,是最容易安抚现场情绪的方法。但是看起来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万一在乘客面前乱说话,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期一振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有什么意外,就索性制住这个工作人员,等保安被惊动了赶过来,再说明情况。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过凝重,那个工作人员颤得更厉害了:“我,我知道了……”


一期一振示意萤丸把老妇人头脸上的血擦一擦,把人拖到角落一点藏起来,然后走到门前,先开了一道缝,看看外面情况。还好,聚集过来的人不算很多,连其他的保安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于是回头朝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做了个请的手势,战战兢兢的小姑娘就一步一停地挪了过去。


“需,需要我,做什么……”


一期一振掂量了一下这个工作人员的受惊程度,觉得不好太强求对方来一场口若悬河的演讲,于是退而求其次地建议:“你就面带微笑地把我送出门,说句再见好了。”


“微,微笑……”工作人员稍微扯动了一下僵硬的脸。


一期一振在心里叹了口气,向那个工作人员走了一步。那个工作人员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嗖地往后一让,马上又僵在了原地。


“微笑。”


一期一振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倾过身去直视着那个工作人员的眼睛。他拉起对方垂在身侧颤抖着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手中,微微握紧。


“别害怕。”


奇迹般地,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的颤抖变得轻微起来,面上也浮现出一片淡淡的红色。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甩开一期一振的手,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用力揉搓起来:“……我……不对……哎呀我怎么了。我,我这就把你送出门去!”


说着她就率先拉开门冲了出去,跑了几步又突然发现不对一样猛地刹停,转回身来对着刚走出门外的一期一振深深低下头,嗫嚅着说:“这,这位乘客,你你你的登机口在地下一层,电,电梯在那边!慢走!”


“……好的谢谢。”


一期一振对于这样夸张的举动不禁扶额。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马上去做,也没空纠缠这些细节了。装作遥望了一下电梯口的位置,他礼貌地道别,然后匆匆离开了。


此时此刻,地下停车场的吉普里,莺丸已经快把头发给揪下来了。


“江雪?能找到鹤吗?一振和萤的信号都接不上。”


在他面前的监视屏幕上,十二个窗格里有五个是大片大片抖动的雪花纹。还能看清的剩余的画面正在不断切换着,时而显出清晰的图像,时而也变成了一片茫茫。


耳机里传出江雪低沉的声音:“我尝试过了,只要接近负二层的服务区大约二百米,通讯信号就会受到严重干扰。”


“对方还带有屏蔽仪,有备而来。”莺丸一边调频一边忧虑地说,“连屏蔽仪都能夹带进去,多半也有枪。安检真是吃干饭的。我已经跳了三个频段,都联系不上。千万要小心啊。”


“嗯。”江雪的声音更低沉了,“听到了枪声。我上了。”


也是不太凑巧,江雪从服务区南端的电梯口赶过来时,一期一振正向北边的电梯间快速跑去。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他下意识地就选择了那个方向。


说要去找地服,但实际上肯定不会是由一期一振自己,在这个时候贸然闯进控制室去,还没到门外就被架出来了。这个小队的对外联络人是莺丸,一期一振只要能离开屏蔽场的范围,重新联络上莺丸,莺丸自然会解决这个问题。


至于从哪个方向离开屏蔽场——


一期一振心跳有些快了起来。医护站那个工作人员指的方向其实是另一个电梯间,一期一振却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个方向。等他来到电梯门口时,才发现自己举动的莫名其妙。


好像有什么在心里叫嚣着,把他往这边生拉硬拽。


一期一振走进电梯里。电梯里人很多,每一层的按钮都亮着,不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但一期一振必须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他到达咖啡座前,那个老妇人是刚刚落座的。他选择那个位置拼桌是因为角度好,适合观察楼下大厅情况,现在想来对方也是这样的打算。咖啡座是先付费的消费制度,当时客人不少,收银机前排起了队,所以老妇人虽然来得比他早,却应该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于接头。


一期一振记得,目标人物甩掉盯梢,也不过是那时往前半个小时左右,而莺丸是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开始布置了。靠近接机口的人都会被重点观察,如果老妇人经过那里并且做出了什么稍有异常的动作,以莺丸出了名的机警,应该能够发现。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那个接机口,可能只是个烟雾弹。


目标人物要在接机口进行接头这个情报,也许只是对方做出的假象。真正的情报传递在别的地方,悄悄地进行了。


不。


这也说不过去。如果传递已经完成,以目标人物一直以来的神出鬼没,应该会立刻撤离,没有理由再优哉游哉地坐在咖啡座上观察局势。


情报那时候,应该还是没有完成传递的。


那为什么到后来,目标人物突然激进起来,不惜制造出大响动,也要把他逼进医护站里杀掉呢?


电梯门开了。上一层到了。一期一振却没有出去。


这里一定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会是什么呢。


忽然一期一振醒悟过来,立刻挤出电梯门。下楼的扶手电梯就在不远处,他一刻不停地向那边跑去。


医护站!


 


 


Vol.16 


此时的医护站里,萤丸正无聊地窝在凳子上。被他用来砸翻人的金属圆凳虽然擦拭过了,但缝隙里还有些血迹,而萤丸毫不在意地坐在上面打着呵欠。


跟萤丸一起留在医护站里的那个女工作人员,在一期一振离开以后就把门窗都反锁起来,还拉严了窗帘,拖了一张折叠床过去挡住了被随意扔在墙角的老妇人。她之前帮萤丸上红药水的时候还满脸的不耐烦,现在对着萤丸,整个人都显得小心翼翼起来。虽然房间很小,她动作的时候却尽可能地绕开了萤丸,始终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差不多是贴着墙和室内摆设在移动。


“你,你要喝水,吗。”


萤丸偏过头,直盯着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一会,又转回头去:“不用啦!你自己喝就行啦,我看你出的汗也好多了喔。”


“是,是啊……”


女工作人员抹了把汗,蹑手蹑脚走到萤丸身后的饮水机前,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放到出水口下,压下了手柄。


水流哗啦啦注入纸杯中。


忽地,女工作人员暴起扑到萤丸背上,手里一枚无针注射器死死压在了萤丸颈侧。萤丸瞪大了眼睛,伸手往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细微的骨骼摩擦声顿时响起来。女工作人员的面容扭曲起来额边流下了豆大的汗珠,但还是死死勒住萤丸的脖颈不放。


突然,萤丸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一切就发生在两三秒之间。仅仅片刻后,女工作人员就喘着粗气重新站直起来。她一松手,萤丸就侧倒在了一边的桌子边上。


“呼……真是难搞。幸好之前的药水里……”


原本恐惧和紧张的神情已经完全从这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的脸上消失了,代之以几乎看不出波动的冷峻和漠然。她收起那枚注射器,俯身张开萤丸眼皮检查,又托了托萤丸的手臂,确认萤丸已经没有了反应,这才放下心来,转回身看向被萤丸堆在墙角的那个老妇人,微微抿起了唇。


“过河拆桥的败类,成事不足。要不是考虑到你如果落在他们手里,说不定就会把我们全部卖掉,我才不冒这个险留下来处理你。”


她摸出了萤丸的佩枪,试了试手感,然后朝墙角的老妇人举起枪,握枪的手上戴着乳白色的薄橡胶手套。


“死吧。”


 


一期一振刚看到医护站的门,就听到了一声枪响。他焦急地冲过去,发现对面不远处出现了江雪。江雪显然也发现了他,立刻转身朝这边赶过来。


这是萤丸的枪,一期一振听得出来。但萤丸自己喝得兴起的时候也说过,因为在城市里用枪容易引来麻烦,每次都被明石国行念,所以平时基本不用。


情况是危急到什么程度以至于连萤丸都要开枪?


来到医护站附近时,一期一振注意到,原本停在门口的手推车已经消失不见了。门窗紧锁,他尝试了一下,没有钥匙无法开启前门,敲门也没有人反应。


“让开。”


一期一振刚准备联系莺丸,紧接着赶到的江雪却没有这么好耐心了。江雪低声念了一句听不懂的话,就飞起一脚,门板顿时发出了凄惨的咔嚓声。江雪立刻再补了一踹,门就歪歪扭扭往里面移开了。


两人立刻亮枪一左一右互为掩蔽地闯了进去。但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十分平静,连室内陈设都没有什么变化,除了斜倒在桌子边的萤丸,看起来没有其他人在房间里。


来晚了。


莺丸这时在频道里说话了:“我调出了附近3个出口和这一层所有电梯、安全通道的监控录像,它们的画面和一个小时零四分钟前的画面是完全一样的。是预先录制下来播放的。”


这时江雪已经在检查桌边的萤丸了:“没有大问题。应该是肌松剂。”


而一期一振环顾四周,立刻发现了墙角斜搭着的折叠床下淌着一摊血。他快步走过去掀开那张折叠床,发现里面是那个原本只有额头和手臂被打伤的老妇人。老妇人的胸口和眉心已经各出现了一个枪口,正在汨汨渗出鲜血。


一期一振离开这里的时间也不过三四分钟。枪伤很新。


对方到底是怎么迅速逃跑的。


“内讧吗?”莺丸听了现场情况的简单说明,陷入了思考,“看来我们的情报从一开始就错了。目标人物并没有准备以自由记者的身份出现……”


“她确实准备以自由记者的身份出现。”一期一振翻开了落在老妇人身边的坤包,“这里有记者证,但她被灭口了。”


“被接头人。”莺丸说,“这就有点麻烦了。我能调录像看她在机场里接触过的人,但需要很多时间,而且中间这一段关键空白无法填补。有什么方向吗?”


一期一振在大脑里过了一遍来龙去脉,站起来:“有。调上下两层和机场出口录像,看有没有一个年轻的穿制服套裙的女性机场工作人员,短发,中等身材,可能推着一架装有褐色皮质旅行箱的机场用手推车。如果找不到,看看什么地方有被遗落的褐色皮箱。”


“好。”莺丸那边立刻传来了迅速敲击键盘的声音,“这个简单,那个箱子里应该有屏蔽仪,我检索信号异常的区域就行。”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期一振想。


第一次任务就面临失败,不是不懊恼。但比起懊恼,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先去做。更何况不到最后一刻,谁能说就输定了。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直在检查房间里情况的江雪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个手机:“枪声应该是用这个播放出来的。”


这倒是可以想象。尸体上有两处枪伤,他们却只听到了一声枪响,而且枪响后不到一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这时对方已经离开了,还需要推走一辆手推车。这么短的时间,是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的。一个解释就是那个接头人特意录制了一声枪响,放在这里定时播放,用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争取时间逃跑。


转移注意力。


一期一振突然明白过来:“不用搜索屏蔽区域了。他一定是把那个箱子抛出去当诱饵,自己从别的地方逃跑了。”


机场里随处可见数十甚至上百米长的传送带,更不用说还有一刻不停地运行着的电梯,只要把那个皮箱随便找个合适地方一放,就能制造出在移动的假象。


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到底……是什么地方。


江雪已经完成了对房间的搜索,扛起萤丸,准备离开了。一期一振只得也跟上走出门去,跟刚刚赶到这里的十数名保安解释情况。由于莺丸事先沟通过,保安也没有太难为他们,而是迅速地把现场隔离起来。


“请让一下。”


被保安提醒了以后,一期一振往前走出两步让开了地方,一回头,就看到医护站周围的区域拉起了一圈黄色的警示带。


一圈,黄色的,封禁的索带。


有什么一瞬间划过了他的脑海。那是一条浅得几乎无法分辨的白金锁链,贴着皮肤扣在一段白色的颈项上。


“太安静了。”


江雪停下了脚步:“什么。”


“安静……我是说,鹤太安静了。”


从信号恢复后,到现在,频道里由始至终没有传出过鹤丸的声音。但莺丸也没有通报异常,说明鹤丸那边的通讯信号是正常的。


只是没有说话。


一期一振忽然拔腿就往北边的电梯间跑去:“我要鹤的位置信息!”


 


 


Vol.17 


S市国际机场,地上二层。


夜色已经在分分秒秒的流逝中悄然覆盖了整片机场,星星点点的导航灯在无尽的黑暗中织成了明亮的指引带。玻璃幕墙上倒映出长廊里来往不息的人群,他们有说有笑或行色匆匆,无知无觉地毫无防备地走在这座繁忙又和平的建筑里。


只除了F130登机口刚刚发生的一场小骚动。


一个不良少年公然掏包被巡查的保安抓了现行,结果保安正要把掏包客和被掏包的年轻姑娘一起请到办公室做个笔录时,年轻姑娘惊讶地认出那少年是她正在叛逆期的弟弟,因为姐姐要嫁到国外一直闹事。虽然少年一直辩称不是,但围观的众人都非常理解地各自散去,给姐弟俩留出了谈心的空间,连保安都只是简单训斥了几句就又迅速离开了。


“姐-姐,你还真喊得出口。”


被年轻姑娘拉到一边的不良少年往下拽了拽兜帽。


“我是很想杀了你,很早很早以前,刚知道你的存在时就想了。笑什么,别说你不是。”年轻姑娘满脸无奈和怜惜,从远处看他们倒真是一个温柔的姐姐和一个不听话的弟弟正在反复折腾。


“如果你的手表是真的手表,我早就动手了。”少年说,“炸弹安装在哪里?”


“哈——好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一振也在,你看见了吧。”


“不许你这么亲昵地叫他的名字。”年轻姑娘略略抬起下巴,眼周骤然收紧。这个动作让她的眼睑上显出了几道细微的纹路,忽然间看起来年龄简直增大了十岁。但仅在转眼间,她就又摆出了原来单纯的笑容,微微蹙起眉低下头望着少年:“既然他还活着,那这一次你最好把他看紧了。不然……我可不保证,我不会哪天一个照面杀了他。”


少年嗤地笑了一声:“我这里又不是什么保险柜,你要杀就杀——雷乌科·格鲁斯夫人。”


“我怕我临到头来又舍不得。”姑娘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语调里忽然带上了托斯卡纳式的小颤音,咏叹似地说,“他那时候毕竟那么可爱,喝下我的酒的时候眼神可爱极了,唇角染着些纯白的盐霜。真想用尖刀把那盐霜和柔嫩的皮肤一起刮下来,夹在面包里,一定非常美味。”


“你的爱好还是那么令人震惊啊变态夫人。”


“就算是这么变态的爱好,一振他也在我身边留了三个月哦?”


“说得好像你真对他做过什么一样。”


“……”姑娘的脸阵红阵白,片刻之后她恨恨地稍微抬高了声音,“那是他有眼无珠!”


少年笑出了声:“承认自己没法让一个男人硬起来有那么丢人吗?给你介绍一个报复他的好机会。这次是他新身份的第一个任务,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东西光明正大地搭飞机离开,顺便来一场震惊世界的大爆炸,就像你上次差点杀掉他的那一场大爆炸,然后他就又会被打到谷底。按他现在的个性,搞不好会陷入深深的自我责备里,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死了啊。怎么样,好办法吧。”


“……你别想激我的将。说得再多,我落地之前,也不会暴露炸弹的所在地。”姑娘把单肩背包往回收了收,挺直了脊背,“你可以去告诉他,格鲁斯的人还在这里,绝不会放过他。我要他有生之年都笼罩在将被暗杀的恐惧里,让他把自己的小命好好留着,用来偿还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


登机口那边,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再度提醒乘客及时登机了。原本蜿蜒至数十米外的检票队列只剩下了一截短短的尾巴。姑娘看了一眼登机口,又看了一眼少年,哼了一声,松开少年的手腕,拖起拉杆箱就走。


“不要再见了。”


“你先别想跑。”


“——请稍等一下!”


不远处突然发出的一声呼唤让陷入僵持的两人都停顿了。他们动作整齐地转过头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期一振,正飞快地向这边跑来,手臂上挂着一件滑到手腕的西服外套。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一期一振拿着外套的姿势和平常人拎衣服的姿势大有不同,外套巧妙地垂下来盖住了他的手,却又因为西服的立体剪裁和挺括面料,很难看得出那底下藏着什么。


两人同时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他怎么来了?”


“我怎么知道?”


 


“呼……终于赶上了。”


看到那个年轻的女人和鹤丸站在一起时,一期一振的心脏都骤然停跳了一秒。虽然那个女人换了一身利落的西服套裙,短发也变成了披肩的长卷发,唇色艳丽,五官显得更深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混血美女,而不是那个呆呆地坐在医护站里的地板上的平凡女工作人员。但一期一振还是凭借相似的身形,直觉地意识到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是那个女工作人员。


一期一振他们能够携带枪支和设备进入机场内部,是因为公务在身。像那位老妇人所使用的手枪,应该是没有办法通过安检的。而机场的内部工作人员,按照安保条例规定,每天只有在首次进入禁区时才需要接受检查,之后往返都可以直接走员工通道。那个女工作人员很有可能夹带枪支进去,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把枪支传递给了那个老妇人。


然后多半,也是她杀了那个老妇人。


而这个女人正攥着鹤丸的手。之后她似乎要走了,鹤丸又反手拽住了她。


虽然两人的姿势也相当的亲密,但这场景已经让人一点绮丽遐思的空间都没有了。一期一振手里握紧了枪,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然后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表面,渐渐放慢脚步过去。


莺丸在一分钟前已经通报,鹤丸的通讯器虽然显示正常工作,但呼叫和发送定位讯息后并没有任何反馈,极有可能已经被干涉。说明这些情况的时候莺丸显得有点忧心忡忡,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却没有多提及什么。这异样的沉默让一期一振没来由地有些焦虑,他来不及多想,就跑上了电梯。


萤丸在医护室里曾经提到鹤丸说过要去楼下。


但鹤丸从来不是说去哪就会去哪的人,特别是在场还有其他无关人等的时候。说是往下,极有可能就是往上走了。


幸好莺丸还是及时在二楼候机走廊的监控录像里找到了鹤丸的身影,一期一振已经准备一层一层找过去了。他循着鹤丸最后出现的地点和行进路线一路搜索过去,一眼看到了正站在走廊扶手边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放手。”


混血美女在他还没到近前的时候忽然用力甩开了鹤丸的手。她抿紧了唇,昂首挺胸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迈前半步迎着一期一振的视线露出一个有些妩媚的微笑,还稍微拢了一下落在胸前和面颊两侧的长发。


鹤丸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没用的。”


混血美女面色不变:“你给我闭嘴。”


“……你们?”


一期一振的紧张心情还没消去,但眼前的景象已经有点超出了他的意料。来到面前才发现,这两个人至少在表面上并不显得特别剑拔弩张,还能小声拌嘴,显得对彼此十分熟悉。但又不是老朋友一样的放松自在的熟稔,而是各自摆出了警惕而紧绷的姿态,似乎随时准备一言不合就地来个你死我活。而且从立场上来看,鹤丸也不应该和这个女人有什么首尾才对。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混血美女朝他露出暧昧笑容的时候,一期一振心中猛地敲响了警钟。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最后停在了大约一米远处。


“……您好。”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彬彬有礼。”混血美女的语调抑扬婉转得像是在唱歌,“可惜这一次我没有时间和你共度美好的夜晚了。希望哪一天能看到你这双动人的眼睛,被摆放在我的床头上。”


 


 


Vol.18 


“………………”


一期一振不自觉地扯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看向鹤丸。鹤丸倒是避开了他的视线,撕开一条口香糖塞进嘴里,扭过头去朝着玻璃幕墙嚼嚼嚼,显然已经默认。


原来我以前不仅风流而且还风流得男女通吃阵营不忌吗——话说回来,这种情话的内容也太惊心动魄了吧。不,重点是,也没有办法同时对这么多人负责啊?!


但不管怎么样自己做过的事还是要勇于承认。一期一振只得先道歉:“对不起,女士。但我……不记得你了。”


混血美女瞪大了眼睛。


一期一振发觉这话有些歧义,虽然确属实情,但听起来完全就是花花公子的常用台词。但现在也不是谈情说爱聊天叙旧的时候,他没空解释那么多,只得硬着头皮整肃脸色:“能请您和我们走一趟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鹤丸明明已经先行找到了这个嫌疑人,而且也没有受到什么行动限制,却没有立刻把她制服带走,绝不可能是因为两人是老相识。鹤丸的干脆利落程度他早有领教,话一说开立刻就从床上起来,泰然自若地道歉走人,一丝留恋都没有。


徇私放人不是鹤丸的作风。


那是在忌惮什么。


“混蛋!”


尖叫声像刀子一样嗖地穿透了一期一振的耳膜,静下来了还有些疼。混血美女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一期一振,张口又说不出来话。她这一声尖叫引来了无数人的注意,连登机桥上的乘客们都纷纷转回头来看着他们。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混血美女立刻又平静了下来,脸上挂起了有些冷漠和僵硬的微笑,只是眼里还在冒着火。变脸速度之快,一期一振都没来得及安抚。


“你给我记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记着你今天说过的话。”


鹤丸这时却笑喷了,一边摆着手说抱歉抱歉一边捂住嘴把口香糖放包装纸里裹成了个小圆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啊啊……不好意思,不过你如果再拿C4欢送他一次,他说不定就又忘掉你和他今天说过的话了。”


“……”


“……”


混血美女的怒火稍有消减,她狐疑地看着一期一振:“不是我想的那样吧?喂,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期一振诚实地摇了摇头。


混血美女的脸色变幻得像万花筒一样,阵青阵白最后停在了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上,像是失落,又像是愤恨和悲伤。最后她闭上眼,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整个人转眼间就像是苍老了二十岁一样,再睁开眼时已经归于平静。


“雷乌科·格拉努斯·格鲁斯,下一次见面时会杀掉你的人。你不需要知道其他,记住这一点就行。”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自我介绍,但这根本什么用都没有。一期一振刚要坚持把人带走,那名混血美女就低下头,从肩包里翻找一会,拿出了一枚微型胶卷。她拈着那个胶卷看了看,手指一弹,胶卷就飞到了一期一振面前。一期一振条件反射地一把捞住那枚胶卷,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见面礼。反正我的任务不包括这个,就送你了。”


名为雷乌科的女子轻描淡写地说。她瞟了鹤丸一眼,忽然上前一步,勾住一期一振的领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一期一振嘴角留下了一枚鲜红的唇印。


“或者下次见面的时候你直接躺到我的床头,我会考虑把你的眼睛留在它原来的位置。”


一期一振反应过来的时候,雷乌科已经松开手,拉紧单肩包,深深注视了他一眼,转身踩着足有10cm的细高跟鞋快步往登机口去了。


“……?”


一期一振要去追,鹤丸这时伸手拉住了他:“别追了。用那个胶卷交差吧。啊,真是差别待遇。我就差闹事把她带到小黑屋里全身检查了也没找到的东西,轻轻松松就给你了。”


“……什么?”


“走吧走吧。”鹤丸拖着一期一振离开了那里,“回头再跟你说。”


等到跟大部队汇合,一期一振把微型胶卷交给了莺丸。莺丸跟上级简单沟通了一下,约定了上交胶卷的时间,这次任务就算这么乌龙地完成了。直到重新坐回车里,机械地拉上安全带时,一期一振还充满了不真实感。他扭头看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鹤丸,鹤丸已经开始从衣物各处拆出小装置塞回包里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鹤丸扭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走?他们的车都跑不见了。”


他们开的还是一期一振开来的粟田口专用车辆。莺丸他们坐的是装载了大批设备的那辆吉普,因为萤丸的身体状况需要进一步检查,所以先绕道去医院了。


一期一振心里有无数的疑问,但他还是先发动了车。车辆流畅地滑出停车位,汇入车流里缓缓地前行起来。


“那位……格鲁斯女士。”


“处刑人格鲁斯。”鹤丸头也不抬地撕开夹克的内衬,拿出一排子弹夹,“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上头的情报完全错了。这是个盛产疯子的杀手家族,从来不做什么传信和接头的工作。”


鹤丸到场得比一期一振要早。他还根据着莺丸的提示,在人群里左顾右盼找一期一振的踪影时,就看到了一期一振正跟一名老妇人在一起,两人交谈着从长廊另一端走来。莺丸之前说过他们的对话里提及准备去登机,而现在这里离老妇人要去的登机口已经只有不到十分钟路程。但莺丸查了那趟航班的乘客名单,根本没有这名老妇人的信息。如果那名老妇人就是目标人物,那么她就不会是真的要去登机,而很有可能要在路上下手甩掉一期一振。


这一段路上,最适合动手的,就是大约四百米外的一个医护站了。密闭环境,鲜少有人出入,除掉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


这时萤丸也找到了鹤丸。两人快速沟通了一下,萤丸随便往边上的墙壁磕了磕自己的膝盖,掉头就往那个医护站跑去。而鹤丸则是悄无声息地从人行天桥离开了这一带。机场大楼内部是一个层层套叠的环状结构,两边的楼面以人行天桥连接,下方空出了车道。鹤丸就从天桥到了对面的特产店面里,一边装作阅读产品说明,一边观察这边。


结果还是出了岔子。


听到枪响的时候鹤丸冲出了店铺。但没过多久,一期一振就从里面出来了,看起来安然无恙,应该是已经成功控制了那名老妇人。鹤丸略略放下心,目送一期一振离开那里,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去老妇人将要去的那个登机口看看。


说不定能在那里逮着接头的人。


然而他没走出几步,就又听到了一声枪响。


这次是萤丸的枪。


萤丸在人群密集区从来不开枪,更何况那个医护站非常小,这样的近身格斗里萤丸能够同时对三个训练有素的成年男性造成绝对压制,根本不需要开枪。


出问题了。


鹤丸谨慎又尽可能快地接近那个医护站。他刚刚来到人行天桥的尽头,就看到一名美艳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名女子虽然穿着不方便行动的细高跟鞋,却动作利索地反锁上门,推着停在门外的手推车迅速地离开了现场。她经过通道口的时候最近离鹤丸只有不到五米,鹤丸看清了她的脸。


彻底被错误的情报坑了。


“处刑人”格鲁斯,出现就是为了送人去见上帝。尤其这一代的主事人雷乌科·格鲁斯,是出了名的炸弹狂魔,而且通常带着助手,要完全控制她,可不是出几个人盯着就行的事。这里是S市最大的机场,客流量每天以十万计,一旦被她鱼死网破,造成的损失和影响会极其令人难以接受。


目标人物的联络人会是雷乌科吗?那就太让人吃惊了。


做好了任务失败的打算,鹤丸悄悄缀了上去。意外的是,雷乌科并没有跟任何人交谈,而是走到一条传送带前,把手推车放了上去,就转身往电梯间走去。机场内的厢式电梯四壁是透明的,鹤丸跑到了最近的电梯上,盯着电梯厢上升的位置一路跟了上去。


再之后的正面对话他就没有跟一期一振说了。一期一振听了鹤丸的简要叙述后,虽然对整个任务的执行情况梳理出了更明确的脉络,心头的疑云却依然未散。


“她好像……认识我。”


一期一振说得比较委婉,但鹤丸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言外之意:“她曾经跟你有一段。”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的直面惨淡的人生时,一期一振还是不禁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可没等他继续问,鹤丸就已经接着爆料了。


“造成你失忆的那次爆炸就是她干的。因为发现你只是为了收集情报才接近她,她气疯了,追杀了你半个欧亚大陆。”


“……”


“连发现你和我搞在一块的时候都没有那么恼火。”鹤丸感叹了一下,“女人的心思真难猜。”


一期一振将心比心地思考了一下,觉得实在难以比较哪种情况更无法接受。


“但不管怎么样,”鹤丸抽出一张纸巾扔给一期一振,“先擦擦。”


“什么?”


鹤丸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还是你想带着它招摇过市?”


 


 


Vol.19 


一期一振有点不明所以地拿起纸巾,抬头扳了一下后视镜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嘴角有一枚唇印。他立刻就回忆起来是什么情况,然后又迅速地想到刚才自己挂着这个唇印完成了开碰头会,穿过人群,在管理台交费,到停车场开车等一系列行动,顿时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我没发现……”


鹤丸把夹克脱下来抖了几抖:“我以为你还挺喜欢的?”


“……怎么可能。”


一期一振把嘴角的唇印擦干净,又把后视镜调回原来的角度,心情很沉重。居然以这样有伤风化的姿态出现在公众场合,真是要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为什么?她挺漂亮的。”鹤丸终于把夹克里的东西清空了,然后随手一甩,夹克飞到了后排座位上。他把背包拉上拉链,放到脚边,扭头看向一期一振:“你最喜欢的就是她这一款,美貌又热情。”


这时车辆终于爬出了停车场门口,一期一振边观察路况边小心地驶上高架道,对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不可能。”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被惊吓到了。一期一振看了一眼鹤丸,发现鹤丸也是满脸的讶然。一期一振马上就明白了,自己以前大概确实像鹤丸说的那样,喜欢这样漂亮热烈得像野玫瑰一样的情人。所以他挂着那个唇印和莺丸他们会合时,没有谁表现出什么异样。


可他确实不喜欢。


深情又剧毒的艳丽美人,对于很多男人来说可能是致命的诱惑,但一期一振只想敬而远之。也许天下一振就十分喜欢,作为一个自信满满的情场老手,然而一期一振不喜欢。


不喜欢。


看到鹤丸这样意外的表情,一期一振不由得心里生出了一丝难以辨明的感觉。那感觉像是在龙舌兰酒杯边抹上的粗盐,又咸又涩难以下口,非得要什么更彻底的,更纯粹的,酒浆一样浓烈的刺激,来把它完完全全冲刷掉才能舒心。


比如说——


“你怎么突然——”


一期一振抬手关掉行车记录仪,探过身去就按住了鹤丸的肩膀。鹤丸的脸上还有卸妆时用的湿纸巾的清澈香气,似乎是柠檬,连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尝起来都似乎带上了柠檬的味道。他的手顺着鹤丸的后颈往上抚去,他们的舌掠过齿列互相轻轻点触着,然后就跟确认了什么一样,鹤丸捏住了他的下颚用力拉近,唇舌强硬地撞在一起又柔软地纠缠起来。大胆的回应好像把车厢里也点燃了,灼烫的感觉从心脏烧到了大脑。


明明衣服都好好地穿在身上,却有种已经被这个吻扒光了的错觉。


砰的一声,谁的膝盖撞上了车壁。湿润的嘴唇稍微分开了一点,难耐的喘息漏出来。一期一振看着鹤丸,太近了,明亮的淡金色眼睛里看得到他自己的样子,满满地装在里面。


他低下头。鹤丸的腿屈起来抵住了他的腰侧。


“滴——”


后面车辆的鸣笛声把两人惊醒过来,已经是绿灯了。一期一振迅速坐回原位,发动了车辆,虽然看似平静地直视着前方,双手稳稳地把握着方向盘,但烧到颈上的绯红完全出卖了他。鹤丸挠了挠头发,从几乎被按到车门上的姿势坐直起身,回到座位正中间,把被推到腹部的T恤下摆扯回去随意塞进裤腰里。


“啊啊,突然这么热情真是吓到我了。”


一期一振几乎想要把脸埋进方向盘里去:“……对不起。”


“哈?不用道歉,挺好的。”鹤丸把手臂搁在窗边,托着腮,看向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被强忍着的笑意,“人生就是要有些惊喜,才能让人感觉到自己的心还是会跳的。”


“……是吗。”


“是啊是啊——对了前面路口往右转,这个时段清溪大道有交警查驾照,你没带吧。”


“啊,确实。”一期一振摸了摸胸前的口袋,发现自己出来得太匆忙,什么证件都没有带。这时路口已经近在眼前了,幸好这边的路上没有几辆车,他还来得及变道。顺利拐过弯,一期一振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又想起了之前的意外。


不管怎么样事关审美这样的原则性问题,还是要说明一下吧。


“我不喜欢那个样子的人,太危险了。”


“哦哦。”鹤丸随口应了一句,“真是惊人,震荡了一次脑子,连品味都变了。”


“……也许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车辆停在了他们住所的门口。一期一振望着鹤丸推开车门将要出去,终于忍不住把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说了出口。


“为什么你……你们,都那么迅速地,接受了我失忆的事?”


明明什么都忘记了的是他。他茫然地站在路口上,转回身发现来处是一片被黑暗吞噬的荒原。鹤丸也好,那个女人也好,貌似熟稔的莺丸江雪萤丸明石也好,都被他留在了那片荒原里,伸出手也不知道要从何处触及。


连过去的自己也被留在了黑暗之中,轮廓都要靠旁观者描摹出大概。


不会有一点点的失望吗。


一期一振垂下双手放在膝上,慢慢收紧手指:“也许我就不是那个天下一振……只是一个长得像天下一振的人。”


也许根本就没有期待过,所以也不会有失望。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一只筋骨分明的手伸到了一期一振面前,停顿一下,一期一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温暖的触感就在下一刻覆盖在了他的眼上。


一片黑暗。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就是一振,我不会认错。”鹤丸的声音近在咫尺,“就算眼见不为实,我也记得这里。”


一期一振感到自己的脖颈被一只手虚握住了。他随着那只手的动作抬起了头,那只手却从他颈间滑落下去,指尖从喉结一路点触着划到锁骨间危险的弧度,扯松了领带又放过,转到心口慢慢按住。


他的心脏就在那只手里跳动着。


一点一点,从平静有序变得欢欣鼓舞起来。血流越来越狂乱,好像连耳膜都要被冲破一样。


有什么在呐喊着要出来。


“你看,它跳得和以前是一模一样的。”


鹤丸的吐息落在他耳边,好像在笑,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太狡猾了,从很久很久以前,一开始就是。明明是你先说让我不要等你的,却又擅自跑回来了,好像我一直在等你似的。”


一期一振张开了口。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很抱歉,话钻到喉咙却又被什么严严实实堵在了那里,说不出一个字。


“不过如果你也不想认那个天下一振就最好了。别想太多,停好车自己去睡一觉,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话音未落那片黑暗就离去了。一期一振坐在车里,听到鹤丸悉悉索索好像拿起了什么东西,然后跳下车去。车门被轻声合上了,同样轻快的脚步声渐远渐无。


他始终没有往那边看,怔然睁眼望着前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黑夜吧。


 


 


Vol.20 


鹤丸走上了楼梯才想起来一期一振还在门外,这一次不知道有没有带钥匙。他转回头趴在扶手上望向大门那边,大门很久很久都没有响动。


鹤丸最后还是直起身接着往上走了。


反正也是智商正常的成年人,实在进不来门的时候自己会说的。如果还保有天下一振的本能,说不定还会直接从邻居的防火梯攀上去,从隔壁阳台跳过来这边阳台上,然后在鹤丸推开门走进房间的时候,笑吟吟地隔着窗玻璃朝里面招手。


但那些东西到底有几分留下来了呢。


眼神不一样,笑容不一样,唇角弯起的弧度不一样,说出来的话也不一样。不同的思维模式,不同的行动路线,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如果不是相似的容貌——


鹤丸突然停顿了脚步。


 


天下一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他们在一起足有四年之久,但天下一振因为身份需要,向来不是以完全真实的面目示人的。鹤丸见过很多很多个款式的天下一振,电视节目上侃侃而谈的政界新秀,真人访谈里礼貌亲切的特邀嘉宾,衣香鬓影中自如调笑的英俊绅士,还有温柔贴心的好床伴。天下一振可以在倾盆暴雨中保持合乎礼仪的节奏叩击窗户,即使鹤丸把他放进来的时候他身上流下的雨水几乎淌过了整个房间。


也许最接近真实的,就是给鹤丸戴上项链的那一夜。但在那之后,天下一振就又匆匆出发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之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条突如其来的锁链,像是默认又像是下意识的回避。


鹤丸甚至没有见到天下一振最后一面。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的距离几乎有一个半球。那场让夜空也化作火红的爆炸的简讯虽然仅在数分钟后就传到了鹤丸的通信器里,却已经过了十一个小时。


“啊……初步判断没有生还的希望了吗。”


鹤丸把通信器放回口袋里,转回视线,盯紧了瞄准镜。


十字准星区里空无一人。


五十三分钟后鹤丸等到了他的狙击目标,五十五分钟后他已经坐在了一辆出租车里。他对司机报了个七公里以外的地址,然后关掉了车载对讲机,戴上蓝牙耳机,从皮箱里拿出一份公文。他一边通话一边在手里的文件上勾勾画画,司机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一眼他。


莺丸在耳机里问他要不要休个假。


鹤丸说好啊,等他先处理掉手头的工作。后面他就没有说了,莺丸也心知肚明,鹤丸手头的工作无非是那些不能直说的特殊事务,比如找个僻静地方干掉这个出租车司机。这家伙在曼彻斯特被鹤丸甩掉了,现在又跟过来了。


“……小心点。”


“交给我吧,没事的。”


十三分钟后鹤丸从出租车里出来,环顾四周。这里是一条死巷,一头被封闭了,两边都是陈旧低矮的楼房,通道狭窄得连鹤丸只能开了一点门缝,勉勉强强从里面挤出来。


“倒真是个让人冷静下来的好地方。”


鹤丸抬起头,举手为帘挡住迎面倾泻下来的刺眼阳光。这座城市很少见到这样明亮空旷的天,金灿灿的光芒覆盖在脸上,像是温暖的手指。但没过多久,那光芒就被云层遮掩住了,连着落在皮肤上的温度也一并散去,迅速得好像从来没有什么阳光一样。


也许只有曾经被温暖眷恋着的人,才会记得有阳光经过吧。


他提着皮箱大步离开了这辆安静的出租车,走进了云层的阴影里。


鹤丸原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记起那一天的感觉。就像他曾经说过的,他经历过的事太多了。从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犹如长河中的水滴,融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而且拥有记忆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体验,那意味着有一把刀在心上刻下了一道消不去的痕,每次想起时,锋利的刀就会从看不见的黑暗中浮现出来,把那道伤痕往下破得更深。而一个人的心本来就只有一只手握紧那么大,心上能刻痕的地方很少很少,像手里能握住的东西那么少。


少到一觉醒来就会忘记,只有自己重新划开已经愈合的伤痕。


鹤丸没有自虐的爱好。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天下一振了。事实上在收到一期一振的简历前两三分钟,鹤丸还在跟萤丸有说有笑地套着靴子,准备出门找乐子。


但有些事,有些连自己都分辨不明的心情,真是不会忘记的。在不知道的时候,它们悄无声息地在心上占据了一角,冷不防地抽疼一下,那时候才意识到伤口已经深到不会愈合了。


只有用别的什么盖住,埋起来,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天下太平。


然而现在连太平的表象都要被毫不留情地撕去了。


“也许我就不是那个天下一振。”


是啊是啊,谁也没有义务替谁活下去。哪怕从生理学的角度上来说确实是一个人,心脏以同样的节奏在跳动,但是到了这个地步,纠结是不是同一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正常人都不想跟完全没有印象的人扯上关系,更何况涉事对方也不需要什么道歉或者补偿。


你情我愿的事,谁也不欠谁的。


至此两清。


 


鹤丸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大门处也没有响动。一期一振要不是把自己闷死在了车上,就应该是没带大门钥匙了。鹤丸靠在墙上仰起头,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打开房门把双肩包卸下来放在柜顶上,踢踢踏踏又跑下楼去接人。


出场方式他都想好了。他要先从墙上的监控器里找到一期一振的位置,多半就是独自拿着手机站在大门外,想打电话又不好意思开口。毕竟刚刚发生过那么不愉快的事,以一期一振的脸皮薄度,没法主动地发起对话也是可以想象的。然后鹤丸就要悄悄地打开门,在一期一振低着头纠结的时候,哗地大叫一声跳出来。一期一振说不定会被吓得往后连退好几步,醒过神的时候为自己的失态而尴尬不已。


然后鹤丸就可以取笑一期一振的脸红,一期一振估计会稍微反驳几句,于是他们就又可以开始正常地交谈了。说不定等莺丸他们回来的时候,两人之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相处气氛。比同事多一点,比朋友少一点,比陌路好一丝,比情人差一线。


简直就是人际关系理想状态。


鹤丸这么想着来到了监控器前。这栋楼的安保措施当然不像它外表看起来那么简陋,当年天下一振能够频频翻墙入室也不只是靠的个人技术精湛。比如一楼大厅的电视机,打开以后输入一个密码,就能够查看安装在楼内外的十八个摄像头传回来的监控图像。


鹤丸迅速找到了大门前的一个。


意外的是,大门前空无一人。


“……咦?”


鹤丸吃了一惊,摄像头里的画面非常清晰。他只能看到那辆粟田口专车停在门外的空地上,车尾朝着镜头方向。但门前及四周,确确实实空无一人。


跑哪里去了?


一期一振初来乍到,在这附近应该不认识什么人才对。他们出来前莺丸已经安排人送药研先回去了,一期一振这么晚了能到哪里去?


……等等。


——糟了。


这里附近,确实有个地方,一期一振可能知道,也可能会去的。


三日月的酒吧。


鹤丸关掉电视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前。他当然相信现在的一期一振不会一时沮丧就去酒吧乱来,但现在的一期一振也完全应付不了酒吧那样乌烟瘴气的环境。这时候还是晚上九点,旧城区休息了一天的红男绿女刚刚盛装打扮出门捕猎。像一期一振这样的清正美男子,正是不怀好意的猎手们热衷追逐和侵犯的类型。而且三日月今天晚上有事不在酒吧,没人压住场子,不知道赶过去的时候,还能不能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一期一振。


“拜托你关键时刻撑着点。……千万不要喝什么奇怪的东西。宁可把房子拆了也不要被骗走啊,那太不像话了。”


鹤丸在心里默念着打开了门,大门还没完全开启,他就从门缝里侧身冲了出去。酒吧那边似乎没有传出来什么骚动,但安静也从来不意味着和平。鹤丸草草检查了一下随身的东西,他原本只是准备来开个门,自然什么装备都没带,也就靴子里藏着把匕首。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提步加速朝酒吧那边跑去,经过停在墙边的车辆时,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车内和车周围的掩蔽点——


一期一振靠坐在驾驶位上,姿势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他原本满面空茫地直视着前方,这时好像突然被响动惊醒了一样,动作有点迟滞地转过了头,正对上鹤丸的视线。


 


 


Vol.21 


车子早就熄了火,一期一振的安全带也早就解开了扣。鹤丸拉开车门把一期一振扒出来的时候,一期一振还顺从地跟着走下了车,从神态到动作都显得无比正常。


鹤丸竖起食指:“这是几?”


一期一振十分配合:“一。”


鹤丸绕着一期一振转了两圈:“没被一氧化碳再报废一次脑子啊。”


一期一振平静地笑了笑:“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开着窗。”


然后他就从口袋里摸出了遥控钥匙,转过身去要把车锁上。鹤丸这时正好转到一期一振正面,眼尖看见一期一振的手指有些颤抖。


“……你没事吧。”


“啊?哦。我很好,谢谢。”一期一振说,按下了钥匙上的按钮,然后把钥匙放回口袋,看向大门那边,“不早了,先回去吧。”


说着一期一振就抬步往大门走去。


鹤丸没有跟上。


“你按错了,那是开锁键。”


一期一振的脚步停住了。


鹤丸忽然张开双臂,向后一倒,背靠在了车身上。他抬头看向天空,混沌一片的黑,分辨不出距离到底是几万光年还是咫尺之间。


“啊,对不起了。”


他的语调听起来像是涉禽在白雾弥漫的沼泽中漫步,没有目标也没有重点,漫不经心得近乎冷淡。


这句道歉来得没头没尾,一期一振也没有答话。


鹤丸收回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偶尔似乎有星辰闪现,但仔细看看,又只是路灯的光,不知道怎么蒙到了眼睛上。


他闭上了眼隔绝那些刺目的光,低下头笑了笑:“都跟你说了别想太多。这真是……其实你跟天下一振真的不像,我刚刚乱说的,不好意思。”


一期一振终于有了反应:“不像吗。”


“不像,完全不像。其实要问我的话,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鹤丸伸了个懒腰,揉揉脑后的乱发,“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不用记住,也不用对别人说,那可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啦,去睡觉吧,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了——”


他本来轻松地说着,但在看到一期一振的表情时,后面的话语全部噎在了喉咙里。一期一振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回来,站在原地,望着鹤丸。昏暗的路灯只照亮了一期一振的下半脸,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明明面容平静得能拍照放到证件上,却好像有什么被强行压抑在里面,要表露出来,只有划开鲜血淋漓的裂口。


“……你到底怎么了。”


一期一振摇摇头:“我不知道。”


鹤丸简直要头疼起来。他以前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拍即合,天明即散,从来没碰到过这么纠结的对象,表面上看起来多正常,实际上就有多反常。最糟糕的是居然没法弃之不顾,好像如果真的掉头离开,再回去的时候就只能找到一堆碎片,零零落落地散在地上,怎么也没法拼合起来了。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啊……说你像天下一振就不开心,说不像,也不开心。”


一期一振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触及自己的面颊:“我看起来很不开心吗。”


 


好像是应该不开心。


压着心脏的那只手离开时,跟轻松一并袭来的是更沉重的窒息感。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四周的黑暗中伸出来,一层一层密密匝匝地绕在躯体上。那又不太像束缚,身体依然能够听从自己的意志支配而行动。反倒像是保护,把五感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不让那些过分的波动,震撼到并不坚固的内里。


不知道痛就不会悲伤。


不知道暖就不会失落。


那只手再度靠近的时候丝线向四周散开了,仿佛被风搅乱的粼光。一瞬间被隔绝的感觉全数回归,欣喜焦虑惊讶诸般滋味晃成一杯五味杂陈的不明饮料,喝下去让胃都皱缩成一团。条件反射地想要避开,就像被烫着了要缩回手,但真正收手时,又觉得还不如继续烫着好。


那只手大概不会再伸出来了。


理智在说这样是最好的,围裹在身上的丝线说这样是最好的。让一切都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把那些不合适的错误纠正过来。


“……你?”


鹤丸惊讶的声音近在眼前。一期一振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握住了鹤丸的手。鹤丸的手腕很细,摸上去似乎都是坚硬的骨头。但又能明显地感受到手底下跳动的血脉,一下一下有力的搏动似乎顺着手指传导过来,连心也要一起震颤。


好像只要感受到那样的颤动,心就活了起来。


“也许我是不太一样。”


一期一振字斟句酌地说。


没想过要否定从前,但是看着大家都在透过自己看向以前的那个幻影,还是难免会有些迷茫。想要更多地靠近那个影子,成为更优秀的样子,但如果真的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最后留在世界上的是天下一振还是一期一振呢。


想留在世界上的是谁呢。


如果不够优秀就不会被注视。


但最后想要的,想被面前这双眼睛注视的是谁呢。


“也许有很多都……变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自己,而已。可能像,也可能并不像,没有人告诉我要什么样的举动才像……抱歉。”


“…………所以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们靠得太近。鹤丸比一期一振略高一些,背靠着车稍微低下头,一期一振能够清楚地看见他颈上那条白金色的锁链。


在人体最脆弱和最致命的部位画线圈地,以最张扬的方式明晃晃地展示出主权。这样的决心和意志,才不愧为冠以天下之号的男人。但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可以贵有天下,却未能许下一生的誓言。


而一期一振可以。


事到临头才知道手抖得有多厉害,心底深处激烈的拉锯战让血液都逆流回来在心房里打架。但是冲动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人生总要有那么一回,被纯粹的荷尔蒙鼓动起来,干点什么不知头尾又无可挽回的事。


反正没人想要去挽回。


 


“我说你怎么老是跟这条链子过不去。要不要干脆送给你算了。”


鹤丸说。一期一振的手指触摸到他颈间,有些痒,他感到金属的项链在一点轻微的摩擦声后滑落下去。项链本来就很轻,解掉了也没有什么差别。而一期一振的眼神太过专注,似乎完全没有办法拒绝这个动作。


也许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吧。


这样认真,诚挚,全副身心都投注下来,一旦锁定目标就放手压上全部筹码,一点后路也不给自己留下的个性,放在以前,是鹤丸绝对闪避的类型。因为黏上了就分不开,又没法真正给什么承诺,纠缠不休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而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开心,都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人,为什么不趁着夜色及时行乐。


但是。


这样专注的目光,似乎,意外地有些迷人。


仿佛自己就是一整个世界,落在那双眼睛里被珍而重之地包裹起来。即使明知道很危险,要被困住,变成琥珀里失去生机的标本,也止不住地想要沉溺下去。


鹤丸觉得自己从认识一期一振起,脑子就时不时地罢工一下。破了不知道多少次例,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意外。他还想着不能把一期一振带离正常的生活轨道,现在回顾起来,都不知道悄悄脱轨的那个到底是谁。


比如说他现在突然很想亲亲那双眼睛。


然后他就真的那么做了。


一期一振被他托起脸的时候,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专注的感觉减轻了一些,少许惊讶却显得更加美味。他亲上一期一振眼角时一期一振的睫毛一直一直在挠他,等他的舌尖滑到一期一振眼睑上时,一期一振又僵住完全不动了。鹤丸有点想笑,把细碎的吻慢慢磨到了中间,然后稍微离开一点,鼻尖和鼻尖亲昵地蹭蹭。


“吓到啦?”


一期一振没说话。


如果一点经验都没有,突然被这种不太正统的亲吻袭击到,确实会比较冲击。鹤丸努力压抑着调笑的冲动,开口说道:“那真是对不——”


一期一振突然扣住了他的后脑。


不太熟练的动作,按部就班的模仿,有点过分小心的亲吻落在敏感的眼周肌肤上,简直能感觉到嘴唇绷紧的纹路。不多时变得放松了一些,春日细雨一样的湿润的吻轻轻飘着,让视野也有点迷蒙起来。太舒服了,要睡着一样,浑身都懒洋洋的好像被泡软了骨头,连轻柔的舔吻顺着面颊流到颈间变成了更有力的吮吻时,也提不起精神来抗拒。


“你……学习能力,意外的,挺强啊。”


鹤丸仰起头轻轻喘着的时候看到了屋檐底下一点闪光。那是红外摄像头。虽然他不太介意让早上起来检查监控录像的莺丸一口茶喷到屏幕上,但一期一振事后会不会在后院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就不好说了。


他推了推一期一振:“不要在这里。”


一期一振稍微抬起身,气息也有点不稳。眼神显得不安,只是那样专注的目光似乎从来就没有变过。


鹤丸觉得自己又想要亲亲那双眼睛了。他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一用力把一期一振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进了车里。这辆车后面的空间不算得特别宽敞,勉强能让鹤丸半撑着前排座椅,俯下身,把刚要坐起来的一期一振按下去,压在长排座椅上。


“放着让前辈来。”


他低下头去,咬住了一期一振的领带结。


 


 


Vol.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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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如果在前两天,一期一振刚提着行李箱从粟田口基地大门里出来时,有人告诉他,他即将跟一位同事(男)纠缠不清,不仅要滚最少两次床单,其中一次还是在狂野的路边车震后,回到房间里续摊……


一期一振大概会笑一笑,礼貌地回答说您的想象力相当丰富。


然而他现在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后反射性地抬手遮住了直射眼睛的明亮阳光,紧接着就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红色抓痕。


“……”


生活就是这么充满惊喜,令人无法直视。


一期一振没有随手抓个人上床的爱好。即使接二连三地面临着亟待清偿的风流债,后面还有数都数不清的旧情人已经领号排队,他也还是坚强地守住了自己的底裤。当然鹤丸这事不能一概而论。鹤丸是个彻头彻底的,特别的意外,但既然意外发生了,一期一振还是有承担责任的自觉的。


……虽然对方看起来完全不想要他负什么责。


三观问题日后再议。一期一振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2015-09-16  08:25”


TR各部门里的人员都是经过专门训练出来的,办事效率非常神速,特别是在涉及核心团队时。所以一期一振9月14日收到有队伍同意接收的答复,当天晚上就办妥手续来到了地处同城的620小队里——四花天团的正式番号是620——到今天早上,短短两天带个零头,已经完成了人生的重大转折,双重意味的。


……生活就是这么充满惊喜。


教官为什么没有说过,组织关怀还包括解决个人问题。


一期一振翻过身,顺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被窝还有些余留的暖意,但床上已经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


一期一振按着太阳穴坐起来。


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算实际工时,折腾的时间和昨晚差不多。但是那一次,一期一振记得很清楚,鹤丸累得连被架去洗澡都没有醒,第二天足足睡到了下午。而这一次,鹤丸居然醒得比他还早,而且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走了。


这应该算是进步还是退步。


一期一振心情复杂地起床洗漱,然后把自己收拾齐整,走出了房间。


他刚拉上房门,一转回头,正看到莺丸端着茶盘经过。


“早上好,莺丸前辈。”


“早——噢,是你,来喝杯茶吧。”


莺丸停下脚步,从托盘里拿了一个空茶杯,递给一期一振。他一边往一期一振端着的杯子里注入茶水,一边上下打量了一期一振几遍,意有所指地说:“鹤也一大早就出去了,看来在车上搞不是很尽兴嘛。”


“………………”


一期一振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冒烟了。他强撑着保持礼节性的微笑:“谢谢前辈的茶和提醒。”


“不客气。”莺丸收回茶壶,“下次你们要在门外做的时候,把车往前再开半个车身。你们停的位置,刚刚好挡住我昨天修牛奶箱时顺手装的针孔摄像头了。”


……


不,不是冒烟的问题了,整个人都已经升华了。


一期一振掩饰地低下头抿了一口茶:“请问……”


莺丸倒是非常自然:“你找鹤吗?他去酒吧了,就三日月那家。”


………………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种展开。


基佬的下半身真的适用特别的贞操标准吧???


一期一振的眼前,突然像是一卷地毯嗖地向远处滚动着展开一样,出现了一条不见边际的道路。道路上荆棘遍地虎豹成行,乌云遮天凛风肆虐。而一个白色的身影就在道路尽头活蹦乱跳,看都看不清楚。


人生为什么有这么多惊喜,要量变到质变了。


但不管怎么样首先还是要收复失地,三观修正问题也必须提上日程了。一期一振把几乎没动的茶还给莺丸,谢绝了面点,匆匆道别跑下楼去。


“今天跟三日月的情况交流应该没有他的事……啊?”


莺丸有些不明所以地嘀咕了一句,目送一期一振消失在大门口。


“莺——”萤丸从楼上探出头,趴在栏杆上往下喊,“国行找你——上次订的鲑鱼卷因为原料不足停止供应啦,酒店问换什么菜——”


“哦哦稍等,我这就来。”


 


“所以你们又在一起了?”


三日月慢慢擦拭着酒杯,虽然面上挂着微笑,但眼底下的阴影显得瞳中的弯月格外锐利冰凉。这让他的动作显得好像不是在清洁酒杯,而是准备把这个酒杯扣在谁的脑袋上一样。


“起床气不要冲我发,你自己留信息让我这个点来领材料的。”鹤丸倒是心情很好地一口一口啜着果汁,“也不算在一起吧,就是气氛不错又上了次床?”


三日月对着光可鉴人的酒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一期一振大概会哭的哦。”


“……别告诉他。也千万不要跟国行说这件事啊,他输给萤那顿饭才只交了定金呢。”鹤丸一口喝完剩下的果汁,“我跟你说,一振现在纠结得不行。次次折腾我那条项链,送他的时候,他又不要,都不知道在矜持什么。”


“啊……矜持吗。”三日月的眼神深沉起来,“真是个好词语。”


鹤丸敲了敲吧台:“老爷子我可提醒你,你自己当年说过从来不对有主的人出手的。”


“哈哈哈是吗,我记忆力可没那么好。”三日月大笑起来,“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年纪大了,没什么精神去挥舞铁锹。只不过他看起来很保守,你差不多一点可以了,别玩太过火,省得我哪天要报告你们感情纠纷严重影响任务完成,建议更换组织归属。”


“……”鹤丸郁卒了,把空杯子往三日月那边推推,“给我换杯酒,我要逃避现实五分钟。”


三日月指指门那边:“如果你亲我一下,就连五秒钟都没有了。”


“啊啊饶了我吧。”


鹤丸转动椅子,朝向酒吧正门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刚到门外的一期一振看到他的动作,果然放缓了脚步,表情也变得轻松了一些。鹤丸跳下高脚椅,对三日月挥挥手,就向一期一振走过去。


“怎么就起来啦?我以为你还要睡一阵子的。”


“……莺丸前辈准备了早茶。”


鹤丸扑哧笑出声,然后又咳了一下恢复了平常的表情:“那先回去好了。”


“嗯。”一期一振的视线移动到鹤丸手里的文件袋,“新的……业务?”


“是啊。”鹤丸勾住他的肩,拿文件袋在他胸前拍了拍,然后折叠起来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走了走了,回去再跟你说。”


两人并排出了酒吧。鹤丸走得一点都不安分,左顾右盼还朝不远处楼上的邻居大声打着招呼。一期一振倒是稳稳地走着,只是偶尔有人朝他们吹口哨的时候会不禁一个踉跄。明亮的阳光在他们身前投下清晰的阴影,影子好像连在了一起又时而分开一些。


“这样也还算不错吧?”


三日月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柜里,用软布擦拭着手上的水渍。他没有回头,酒吧里空荡荡的没有第二个人。


然而一个声音回答了他。


“等他的精神鉴定报告出来再下结论吧。”


“哈哈哈哈……年轻人有点想法也是很正常的,我们这些老头子就管不上了。”三日月低声笑着把软布扔到一边,转身走进了吧台后的房间里。


暗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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