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真】雨霖铃(叁)

长夜堡里的老鼠厨_:

【折真】雨霖铃(叁)


依旧注意事项见前文。
对不起,自己都没想到我这个懒癌居然爆字数了……分了两章,下一章完结【。】顺便标题章数也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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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诛仙台。


  向前一步,便是无间地狱。


  白真不是不怕,只是上天没有给他能害怕的机会。


  不跳,断情入魔,跳下去,万劫不复。


  九重天上仙雾缭绕,却偏偏此处凄荒无比,映得白真的心中似也有了些凉意。他有些愣怔的看着脚边那无底深渊,思考着片刻后,自己将会遗落世间何处。


  “真真,你快下来!”


  意识迷蒙间,那人的声音宛若晴空下忽然而来的一道闪电,将白真猛然击醒。他匆忙回身,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台阶下,面色忧急,一副似是要跑上来的样子。


  “折颜,你别过来。”


  白真往后退了一步。他这一退,刚一步迈上台阶的折颜着实吓了一跳,连忙停住自己的脚步,说道“我,我不过去,你在那……你莫要再退。”


  看着眼前紧张到几乎语无伦次的折颜,白真浅笑一声,问道“是小五将你叫来的是吗?”


  折颜摇头“真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下来,我会想办法将你身上的魔气驱走。你可知,你身带魔气跳下诛仙台,除了会修为大损,很有可能还会被反噬,以至失掉仙骨……”


  “这些我都知道。”白真不待折颜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他转了转身子,似是想去看身后的那无底深渊,然而眼中却是一片空然“可是,折颜,你能让我怎么办?任魔气在身上肆虐,以至我坠入魔道,然后六亲不认,大肆杀伐?”


  他低头,冷笑一声“那还是我吗?那还是白真吗?”


  “我一定会有办法!”折颜说道。白真看向折颜,笑道“当初这魔气在你身上的时候,你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是我呢?”


  “医者不自医,你又不是不明白。若是你,哪怕是我穷尽四海,碧落黄泉,也必会救你。”见白真仍是没有要从那噩梦一样的地方下来,折颜急的几乎是要跑了上去,却见白真忽的一笑,说道“我可以下去。”


  折颜怔了一下,又听白真说道“不过,我要先向你讨一样东西。”


  “东西?”折颜现在满脑子都是怎样才能让这人从那里离开,连忙问道“什么东西?只要你赶紧下来,我什么东西都给你!”


  “我要忘情药。”


  淡淡的开口,白真仿佛是在索要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东西。


  只是待他话音落尽,台阶下的人却是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问道“你要它何用。”


  白真低笑,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道“这魔气刚侵染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失控打伤了你。”


  “过了几日,我又伤了小九。”


  “又过了几日,我差点将迷谷杀了。”


  “再后来,又是小五被我误伤……”


  他红着眼睛看向眼前的折颜,低声道“我伤尽了我身边所有我在乎的人。折颜,我问你,你让我有何颜面再回青丘,有何颜面再妄自苟活?”
 
  “这怎能怪你?”折颜皱眉,话音却是带了隐隐的颤意,连自己都无法控制“浅浅、迷谷他们都未曾怪你,你又何必……”


  “但是,他们不怨,我却未必能放。”打断折颜的话,白真说道“所以我向你讨那忘情药,若是我不再执于愧责,也就不会再寻死轻声。”


  “可是我那忘情药,也会使你一并忘记你对他们的感情……”折颜似是有些动摇“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坚持吗?”


  “感情最是伤人,忘了又如何?”白真浅笑“断情而作孽,心也不会受伤。”


  那一瞬间折颜以为白真又是被那魔气侵染了意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白真断然说不出口的。可是他又觉得他说的也确有道理。


  若是忘情,又如何再被情之一字束缚?


  即便他忘情后,当真会作恶多端,自己尚能在他身边牵制住他。哪怕耗尽一身修为,他也心甘情愿。只要他能好好的活着。活生生的在他的面前,能哭能笑,能对着他喊着折颜老凤凰,然后冷不防抢走自己手中的一壶桃花醉,继而悠哉的躺回桃花树上,刹那间十里桃林,酒香四溢。


  这就够了。


  他不语,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握了握拳,沉声道“好,我给你。”


  他低头,从袖袋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对白真说道“你先下来,到我这来拿,好吗?”


  白真心知他还是怕,沉默了一会儿,他应道“好。”


  见白真终是离开了那危险的地方,缓缓走下诛仙台,折颜似是松了口气般,却见白真身子一消,再回神,他已迅速的移至了折颜的身前,抢过了那瓶忘情药。


  “真真……”见他拿过那忘情药,折颜心下一滞,反射性的想抬手拿回来,却见白真侧头看他一眼,问道“你反悔了?”


  “我……”折颜顿了顿“你当真舍得?”


  “舍不得,又能怎样?”白真看着眼前的瓷瓶“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说罢他不再看身边的折颜,举起瓶子,一饮而尽。


  甚是决绝。


  然而就在折颜抬手,想要将白真带离这终究是不安全的地方时,却见白真忽然扔了那瓷瓶,侧头,居然一下子抓住了折颜的领子,向前用力一扯,然后头一偏,直接吻上了折颜的唇。


  折颜一时没反应过来,未合上的嘴中忽然就涌进了一股清凉。刹时,他脑海中像是忽然炸开了一般,几乎失去自己的理智。他本能的想推开白真,白真却拼了一股法力,迅速的将那液体渡到了折颜的口中,然后趁那人兀自震惊之时,抬手,便击向了那人的后颈。


  折颜不备,被白真忽然击到后颈,身子一软,就倒在了白真的身上。


  见折颜晕倒,白真连忙扶住倒下来的折颜,然后蹲下身,将他缓缓放到地上,让他依靠着旁边的雕花石栏,沉沉睡去。


  看着眼前折颜安静的睡颜,白真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笑。


  断情,自是不能为情所伤。


  可是该断情的,不是他,而是他。


  魔氛之扰,当除必除。与他之缘,终归是要在此停滞。只是这情债,太重,太伤人。


  生死不定,听天由命,他唯有让折颜忘了他,才能不让他沉沦于他欠下的这累累情债。若是他们两个人终是有一人要背负这痛苦苟活一生,他宁愿是那个即将死生不知的自己。


  折颜,你护了我几万年。


  也总该有次是我护你了。


  他垂了垂眼帘,继而不再看眼前那人,转过了身去,朝着那诛仙剔骨的万丈深渊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咫尺距离,却是若行走刀山火海,步步维艰。


  若是所行之事皆为一场赌博,他只希望那人就站在赌局的最外面,站在那个最安全的位置,看着他以身涉险,却永远都不要有所牵扯。


  永远。


11


  折颜是隔了多日,才将那衣裳送来的。


  白真自那小仙童手中拿过衣服,上面还浸染着淡淡的桃花香气。一如那十里桃林,久飘不散。


  他怔怔的看了手里的衣服一会儿,又看向那送来衣服的小仙童,问道“折颜上神怎么是遣你来?毕方呢?”


  “毕方?”那小仙童挠了挠头“我只是个住在东荒的小雀。自几日前折颜上神找到毕方让他将这衣服给上神你送来后,他便再没回桃林,于是毕方这几天就只顾忙着去找折颜上神,也是昨日忽然想起,这才找到我,委托我将这衣裳给您送来了。”


  “他没回桃林?”看着手中的衣服,白真正兀自起疑,却忽然一愣,侧头看向那小仙童,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上神啊。”那小仙童答道。白真皱眉“你识得我?”


  “不识。”小仙童摇摇头“我年纪尚小,又常年闭门不出,很多人都不认识,还望上神莫怪。只不过见上神虽仙骨有损,还强行自封法力,但依然是轻易便能看出与凡人的不同,而且……还是个上神级别的。”


  白真怔了怔“轻易……?你今年多大?”


  “回上神,今年刚好满三万五千岁。”那小仙童答得认真,不像是有慌的样子。


  白真静默半晌,接着笑道“多谢你了。”


  送走那小仙童,白真回屋,将那衣服放到了柜子里。


  一个才三万岁的小仙童,便能轻易的看出他是个上神。


  那折颜一个三十多万岁的老神仙,怎可能看不出?


  若他早已看出,他又为什么要一直当他是个凡人?


  除非……除非……


  除非,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白真放衣服的手顿了顿,他低头,脑海中忽然就有些混乱。


  如果他真的是假装不知道,那他为什么又要去装呢?


  他装的太像了,像到白真竟真的以为,他看不出来自己是个上神,以至于忽略掉了以折颜的修为,自己这点障眼法,他本是轻易就能看出的。


  即知他并非凡人,为什么又要帮他查运,又要研究他身上花纹呢?


  等等——


  花纹……


  白真心里一跳。


  相处数日,折颜的心思,的确似乎总是放在他耳后那入魔的花纹上。


  难道说,他是因为怀疑自己是个入了魔道的上神,所以假装不知自己是个凡人,骗取自己的信任,以此来接近自己,伺机查证……?


  一瞬间,白真忽然就有些站不稳。


  那之前的一切,借走的衣服,陪他逛街,帮他买鱼,带他去桃花林,都是……都是假的吗?


  他忽然想起那日他拒绝他的时候,他放手的那样快,走的也是那样的决绝。


  ……原来都是假的。


  可是就算是假的,他又能怎样呢?


  当初给他喝下忘情药的是他,后来将他从自己身边赶走的也是他。


  他本就没给那人任何的机会,又怎能求得他能给自己机会呢?


  痴妄罢了。


  他叹了口气,将那衣服在柜中放好,心想这缘断了就断了吧,断了也好,若不断,总归是孽。


  只是正当他想将那衣服铺平的时候,雪白衣襟上一处乍眼的红色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白真一怔,连忙将那衣服拿出来,抖落开来。


  一抖落开,白真当真是吓了一跳——那本来雪白的衣服上,衣袖处和腰腹处,竟是浸染了点点的红色,异常刺目。


  心里一滞,那一瞬间白真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都要停止了一般。他看着那染了血色的衣裳,怔愣半晌,接着立即转身,脑中还未有所想,身体已经毫不犹豫的朝屋外跑去了。


  跑到院里,他方想唤来毕方赶往桃林,却忽然想起方才那小仙童所说,折颜上神自几日前便没回过桃林,而那毕方也去寻他了……


  不在桃林……


  那你会在哪里?


  长这么大,白真还从未尝过急哭的滋味,可是此时他竟是忍不住的鼻子酸涩,仿佛下一秒便要流出眼泪一般。他怕极,怕那人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赶救不得,却又悔极,悔自己早已没有了担忧那人的资格,无法名正言顺的在站在他的身边,为他挡下一切灾祸。


  一切悔念,皆是一朝妄念所致。


  正当白真站在院里干着急,却又不知所措之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鸟鸣。


  那鸟鸣乍然而响,划破青空,仿佛猛然间惊醒了白真此时混沌的头脑。他一怔,匆忙回身,朝那鸟鸣发出的声音看去。


  百鸟齐飞。


  仿佛就是在一瞬间,这世间所有的鸟儿都翱翔在了这青天白日之下,自遥远的地方振翅而来,在天上连成了一条五彩缤纷的银河,川流不息。


  白真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是回不过神。


  这场景,何其熟悉。


  那日折颜邀了他同去桃林,半路变为凤凰真身,引百鸟齐鸣,聚落桃林。


  百鸟朝凤。


  他曾说,有此待遇之人,仅有他一人。


  那一刻,白真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


  他知道,是他。


  他不带丝毫犹豫的便随着那些鸟儿飞往的方向跑去,他忘了自己尚能腾云驾雾,也忘了自己只稍稍一念诀便可快速移动。他只是跟着那些鸟儿跑着,脑中忘却一切,茫茫无措,仿佛真正变成了一个凡人,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凡人。


  直到他停在了一处木屋前。


  那些鸟儿稀稀落落的停在那木屋周遭的树上,轻婉低鸣,奏响歌谣。阳光透过树枝,稀稀落落的打在地上,被白真踏碎一地斑驳。


  他停了疾奔的脚步,恍然间似是有些无法回神。半晌过后,他才缓缓地走向了那孤零零伫立在林间的木屋。


  那日他与他茶楼初见,他追他追了一整条街,最后他将他带到了这里。


  他说,你住这树枝子着实太委屈你。


  他说,我便送你一个屋子吧。


  然后他给了他一个屋子,他却看都没看一眼,便离开了。


  如今,树在,屋在,他在,而那人……


  那人,却是在哪?


  白真缓步走到那小屋门前,轻轻一推门,那门竟是未锁,就那样打开了。他沉默的走进屋内,开门“咯吱”的声响贯入耳中,仿佛在空气中波开涟漪,惊破沉寂。阳光透过窗户,浅浅的洒进屋内,给那木床,木椅,木桌,都撒上一层浅浅的金色。耀目,却不刺眼。


  白真看到那桌上放了一副丹青。


  那一刻白真忽然有点怕。他怕看到那张丹青,但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怕的是什么。


  于是他走过去,将那副丹青拿了起来。


  薄纸上,一袭浅色衣衫的小娃娃,手中折了一截桃花,伸长了胳膊给自身后抱着他的人看。而抱着他的那人,一身桃色衣裳,看着怀中的孩子,笑得温暖。


  这分明是,自己幼时,与折颜一起的画像。


  侧目,丹青旁,两行字迹,苍劲,却又凄凉。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那字,刹时刺痛了眼,更刺痛了心。


  一瞬间,白真忽然像是被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连那薄薄的一张纸,竟是都拿不住,手一松,便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沾染尘埃,渐融微光。


  午后阳光下,日辉折射,那人的面庞上,却早已流下了一串细长的潺潺溪流。


  他没忘……


  他什么都没忘……


  他记得他是青丘四子,所以拿自己怕狐狸来逗他。


  他记得他因魔气跳下诛仙台,所以跑来凡间找他。


  他记得那件白色衣裳是他曾送给他的东西,所以便拿那衣服来拴他。


  他记得他是上神,所以连辨都不需辨,就默默的陪他演了一场凡间戏。


  他记得他尚年幼的时候,喜欢窝在他的怀里,看着那人惬意的笑,仿佛醉在了那沾染桃花香气的怀抱里,故此作丹青,久念不忘。


  他更记得,昔日朝朝暮暮历历而现,桃花落尽春去秋来,自他一跃诛仙台离开后,十里桃花,四海八荒,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那一刻,白真忽然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曾经的他,明明是流着泪,却也依然是能笑出声的。他也曾笑得没心没肺,尚也能笑得肝肠寸断。而如今,万般笑意却刹时梗塞喉咙,扼住心脏,痛若窒息。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去找他。


  他将落在地上的丹青拾起,胡乱抹掉尚留面庞的泪渍,方想回身念诀,施展法力,却在回眸的一瞬,愣怔原地。


  一袭桃色,乍然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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